烧不透的纸糊悲剧——《纸房子》简评

刚开始玩这游戏的时候随便翻了下标签，看到里面有 LGBTQ+ 的时候心凉了半截。各种典到不行的要素加上女同这么个时尚单品足以让我对接下来的游戏体验产生深深的忧虑。不过体验下来并没有预想的那么差，虽然各种要素的堆叠略显生硬，但得益于题材的本土化，仍能让人产生不少共鸣，甚至可以说是我最近玩过的篇幅相近的视觉小说里最好的一个。

在进一步评价前，我必须立刻开喷——开心茶房，你们的程序实在是太差了！作为一个有着诸多选项和多结局的游戏，本作的体验极其糟糕。没有能一键跳转上一个/下一个选项的功能，在游玩不同路线的时候只能用堪称龟速而且还会莫名停下的快进模式跳过剧情，玩到后期那叫一个折磨。不仅如此，这是我见过的第一个在选择后会清空文本历史的游戏。想跳回上个选项前？没门！撤回选项就是在背叛当初的自己，就是在否定过去的人生，大师我悟了，救赎之道就在其中（指重开）。至于我为什么不勤用快速保存，那是因为连快速保存都要藏在二级菜单里，实在算不上有多快速。相比之下，没有结局列表这种小瑕疵都算不上什么问题了。

让我们回到游戏本身。总体来看，我认为《纸房子》就是一个 7-7.5 分上下的作品，是“可以玩下去，不乏闪光点但比较平庸或某些地方有硬伤”的水平。黑白色调的美术风格足够吸引人，同剧情十分相称。文笔也许没那么华丽，但平实中略显粗糙的风格反而显得更有人情味。我很喜欢游戏借助周围环境和事物的变化来反映人物心理的手法，因为我也是这么干的（逃）。游戏中对以自贡为原型的陈水的描写往往不太正面，不过相比光鲜亮丽的大都市，宰客的出租车、自千禧年屹立至今的老旧建筑和门口喇叭震天响的服装店反倒为这座大县城增添了不少生活气息，这种代入感是日 gal 所不具备的。如果能早几年玩到这个游戏，我想那时还在成都的自己应该会去一趟自贡吧。

除了这些，本作在一些细节之处的安排同样可圈可点。在这里，我要专门拎出一段夸奖本作对于小狗相关剧情的设计。从三人上街买狗的日常开始，赵杰夫妇自私冷酷的形象和赵颖稀薄的家庭地位表露无疑。在赵颖被赶到学校住宿后，小狗填补了缺位的赵颖，让我们得以从另一个角度审视她的家庭生活。尽管后续对小狗的描写仅限于放假回家的赵颖所见，但从这些只言片语中不难看出它在家里生活的艰难。虽然小狗的结局依旧老套得不行，但本作巧妙地将事件的发生安排在搬家期间，这时小狗的死便从刻板印象中的意外事故脱离开，转变成近乎人为的谋害。在赵杰一家眼里，这条土狗只是让小女儿安静下来的工具，本身并没有被抱上车带走的价值，给它一个跟着车跑到新家的机会就是莫大的恩赐，而这和他们对赵颖的态度如出一辙。此外，小狗作为将赵颖固定在这个充满苦难的残酷世界的锚点，它的死进一步消磨了赵颖活下去的欲望，成为压在赵颖身上的又一根稻草。我想，相比于剧情里赵杰夫妇的打骂，这种漠然给我们的感觉要冰冷得多。

优点就说这么多，现在该谈谈槽点了。本作的剧本缺乏深度，对人物的塑造扁平而浅薄。游戏中的赵颖身处教育资源比较差的高中，虽然动不动就旷课、逛街、打游戏，但随便一学就能考到 580+。她有自己的主见但不固执，性格隐忍却又不服输。这样的人会因为百万抚养费被贪就万念俱灰，在距离高考只剩一年的时候一把火把原生家庭连同自己一块烧掉？反正我是不信。为了让动机看起来更加合理，编剧安排了各种各样的挫折和打击，试图刻画一个处在崩溃边缘，只能依靠外界力量获得拯救的高中生。在我看来，编剧对赵颖并没有什么感情，她只是把种种样板式的不幸投射到自己的作品里，试图创作一个被压迫者的绝望故事。纵火作为一个近乎无法避免的结局，与其把它当作悲情的收束，不如说是编剧脑内艺术化的自我感动，亦是对作品固有问题的逃避。

此外，人物间的矛盾同样显得儿戏。也许是为了给陆婷的出场找个机会，赵颖连续和两位朋友发生了矛盾。一开始倒还在能理解的范畴，直到和王艺菡在走廊里对峙的时候，赵颖一句雷霆般的“你一定要逼那么紧吗，能不能给我一点自己的空间”后俩人光速闹掰。你不就是想一个人静静吗，单方面冷落王艺菡然后说人胡搅蛮缠是什么操作，就是直接跑开也比这强啊。为了制造矛盾的情节过于刻意，反而毁掉了赵颖略显成熟的性格特质。

那么在这样的安排下，赵颖真的没有任何成长的机会吗？还真不是，和伙伴一起成长在 gal 里是再平常不过的事了。但不幸的是，本作敷衍的结局设计再度断送了这种可能。不同线之间的区别无非是在赵颖崩溃的时候加上一段交流剧情，结尾用几句话交代一下人物去向就完事了。这些结局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赵颖抓住的救命稻草有能力就跟着跑路，能力不够就先去吃两年国家饭再说。我从中完全看不出这段时间里赵颖到底经历了什么，又产生了哪些变化。全游戏只有徐敏敏线和王艺菡线里的部分结局跳出了这种定式，下面我就来简单谈谈这两条线。

先说徐敏敏线，虽然刑事案件嫌犯人间蒸发在2017年的中国无异于天方夜谭，但我仍认为“自由”和“公路片”是本作最好的两个结局。在结局“自由”里，赵杰“意外”身亡，徐敏敏永远地消失在了赵颖的世界里，这时赵颖发现自己对同伴一无所知，甚至连徐敏敏这个名字的真伪都无从确认。也许二人的相遇只是一场因绝望而生的幻梦，赵杰的死真的只是一场意外。在结局大片蓝色的背景里，改为母姓的赵颖以一个简单的“嗯”字为这场闹剧画上句号，这一段可以说是整个游戏最精炼的部分。而在“公路片”中，尽管赵颖的人生已经完全错拍，但当她说出“去新疆”的时候仍能给我们一种难得的“活人感”，这正是徐敏敏线有别于其它路线的地方。这条线以一种近乎荒诞的浪漫方式解决了问题本身，为赵颖带来了新的可能。在这种情况下，思考人物的动机和她们的未来反倒显得不解风情。

和徐敏敏线不同，王艺菡线是我心目中最差的路线。它除了不切实际外没有让我感受到任何东西，只是编剧放空大脑自暴自弃的产物。首先是“风味女同”，本作所谓的女同要素只是足以在作品详情里多打个标签骗人来玩的程度，相关的刻画完全就是一个非同性恋者的臆想。为了让赵颖察觉到自己的取向，编剧在共通线里安排了个讨厌的男生不断纠缠赵颖，然后对此感到生理不适的赵颖便产生了“我好像是同性恋”的怀疑。我实在是不明白，一个被陆婷扔球砸脸时觉得对方有病的人，在对异性的表白产生抗拒时是怎么得出自己喜欢同性这个谜之结论的，更不要说这个异性一般人看了都会反感。在这条线里，女同关系不过是引发矛盾冲突的工具。在矛盾爆发以前，赵王二人是相识多年的挚友，日常也都是朋友间正常的往来与互动。然而经徐敏敏“稍加点拨”，赵颖突然性意识萌动，露骨地表达起她对王艺菡的需求，这是在之前二人相处中从未有过的。也许编剧意在表现赵颖在王艺菡即将离开时意识到了自己对她的感情，但在我看来，这不过是赵颖把对好友的不舍、对母爱长久的希冀和屡受打击后对陪伴的渴望等复杂的感情片面归结为爱情而产生的扭曲欲望。

其次，王艺菡线的结局严重缺乏现实感，甚至进一步破坏了原有的人设。结局“洛杉矶之梦”里的美国基本等同于各位上高中时父母和老师嘴里的大学。不管现在有什么问题什么困难，只要上了大学（去了美国）就一定会好起来的！最后赵颖怎么去的美国？靠纨绔子弟闺蜜用跳楼威胁爹妈拿来的……这个靠富二代解救的结局让我感觉赵颖既没什么主观意志也毫不独立，多年来的创伤加起来都没有最后被挪用的抚养费对她的杀伤力大。这还没完，另一个结局“我爱你”也不咋地。在这个结局里赵颖 2025 年就当上了公司的总经理，如果按大学四年计算，工作经历只有三年。这里先不纠结三年当上总经理是不是很扯，上一个结局还要靠富二代过活，到了这里就能正常求学，就业后光速升职，我真的不觉得这两个结局里的赵颖是同一个人。总而言之，王艺菡线既没有感情，也看不出角色心智的成长，对美国和“学有所成”的虚浮描写反倒显得赵颖在另两条线里的挣扎像个笑话。

最后的题外话：剧情里有多处一眼猜出编剧性别的私货。这段本来没打算写，不过我看别的评论也提到了这点，索性直接发出来。本作只有三个男性角色，抛开赵杰这个刻板印象家暴男不提，另两个的形象同样很负面——自我感觉良好，对追求对象纠缠不休，肆意造谣中伤他人的刘俊宇；毫无主见，八卦嘴碎又不会读空气的黄思源。再加上背景板里因为彩礼问题被扣妈宝男帽子的周喜前男友……看来编剧厌男的症状相当严重。不过这些都是边角料，在贺亚红线里，老师对那个迫于压力中途辍学的女同学是这样评价的（有部分省略）：我知道编剧有意识地在暗示老师有很强的控制欲和类似白骑士综合症的心理特质，也许老师无意识中把自己的理想投射到她曾经的友人身上，对她现状的不满其实包含着对自己未能实现当初愿望的遗憾。但相比塑造老师的形象，编剧显然认为把自己心里的某些想法塞进游戏重要得多。来自家庭的经济压力和潜在的重男轻女思想被片面地归结成他人灌输的错误观念，大有一种你不听我话一定是被人骗了的感觉。后面就更重量级了，你现在虽然很好，但我认为这种好是假的，只有我认为的好是真的……说句难听的话，我不认为一个跑回陈水这个大县城且至今未婚的人有资格做出这种评价。当然这时候有人要问了，你说的这些不恰好证明老师控制欲强吗？确实如此。可在我看来，作为一名高中老师，她本可以用更好的方式和赵颖强调学识对一个人眼界的重要影响，最后却要靠否定他人同老公和孩子的幸福生活来证明自己的正确。也许我只是会错了意，但结合游戏里的种种细节，我很难说服自己这一切都只是巧合。